视觉中国供图

　　“啤酒、饮料、矿泉水，瓜子、花生、八宝粥……来，把腿收一下。”在讲述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成就时，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叶方兴总是在思政课上，模仿一段绿皮火车上的经典叫卖声。他想通过这个曾伴随无数国人出行的标志性场景，对比如今的高铁时代，直观展现中国交通乃至整个国家的跨越式发展。可话音落下，台下不少学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
　　对于熟悉高铁和智能手机的新一代青年来说，绿皮车厢的拥挤、老式座机的拨号声，都已成为陌生的“历史影像”。叶方兴发现，传统思政课惯用的叙事方式，与这代学生的生活体验之间，正出现越来越明显的代际隔阂，“那些他们未曾亲历的历史，那些被抽象提炼的道理，很容易变成悬浮在空中的文字”。

　　为破解这一难题，近年来不少高校将思政实践列为本科生必修课并纳入固定学分，其中口述史实践成为常见选择。叶方兴是国内较早将口述史作为思政教育研究方法的学者。他认为，口述史以普通个体为叙事主体，依托当事人的亲身经历解读时代内涵，既能锻炼学生的田野调查能力、培养历史思维，也能成为“大思政课”建设的重要实践方式。

　　这种以个体亲历记忆为核心的教学模式，如何产生育人实效？思政教师如何在平凡人的奋斗与坚守中，打捞起有温度的时代记忆？

　　寻找有故事的人

　　何雨婷是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外国语学院的本科生。去年，她和5名不同专业的同学组队，参与学校口述史实践课程，将采访目标锁定在学校外聘教师、一家污水处理厂负责人马彩萍身上，选题对应“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概论”中生态文明建设相关内容。

　　访谈中的一个细节，改变了何雨婷对生态共治的认知。她原本以为，污水处理的新技术是企业得以立足的核心竞争力，同行之间必然讳莫如深。可马彩萍告诉他们，全国数百名污水处理从业者建有线上交流群，大家会在群里无偿分享行业新技术和治理经验。“他们为守护碧水蓝天携手共进，让我看到了‘人类命运休戚与共’最生动、具体的模样。”何雨婷说。

　　自2021年起，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将“高校思政课口述史实践教学”设为全校本科生必修课，纳入2个实践学分。课程开设5年来，上万名学生走进各行各业，了解无数普通人的职业故事与人生选择。

　　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法政学院（马克思主义学院）副院长葛莹莹向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介绍，学生的选题涵盖红色记忆、非遗传承、乡村振兴、家族奋斗史、行业发展等多个方向。有学生采访自己的父辈祖辈，了解他们的奋斗故事；有学生采访行业先锋，为自己的职业发展寻找方向；还有学生采访老党员、老军人，传承红色基因。“我们鼓励学生去寻找那些身处时代浪潮中的平凡人。”她说。

　　作为国内高校中较早创办的口述历史研究机构，温州口述历史研究中心依托温州大学，引导学生返家乡、进乡村，打造了“守浙创新”口述史实践队、“口述共富”团队等多支大学生实践团。温州口述历史研究中心主任陈鸿超认为，学生参与其中的意义远不止完成一份课程作业，“在记录历史的过程中，他们也在读懂自己的家乡，找到自己的根”。

　　近两年来，温州大学人文学院本科生林奕涵一直奔走于杭州、宁波、绍兴、温州等地开展口述史调研，先后采访了数十位基层干部与群众，在一个个真实故事中读懂了信义与担当。

　　在浙江省温州市任桥村，林奕涵听到了龚中和的故事。龚中和原本是一名民营企业家，为传承红色根脉，他自筹资金、耗时多年，牵头修缮了位于该村的爱国将领龚欧涛将军纪念馆。“前辈们的爱国精神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断了。”访谈中，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林奕涵。2020年，龚中和被村民选举为村党支部书记。为推动乡村环境改善、破解产业转型难题，他挨家挨户做群众工作，还自掏腰包支持村内公共设施建设。

　　“他们愿意拿出自己的财富、时间和精力，去守护先辈留下的精神根脉，这就是传承的意义。”整理采访素材时，一个个平凡人的故事让林奕涵格外感慨。她觉得，正是一次次走访、记录与思考，让书本上“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”的道理变得立体可感、生动鲜活。

　　在追问中看见更大的历史

　　“什么是真正的爱国？是空喊口号，还是做好身边每一件事？”这是叶方兴经常和学生探讨的问题。

　　在叶方兴看来，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里，都留存着独属于自己的时代记忆。课堂上，他尝试用口述史的方法激活学生的个人经验，引导学生回想初次接触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时的切身感受，分享一节让自己印象深刻的思政课堂，鼓励大家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。

　　“口述史不只是简单讲故事，更能让学生学会运用联系、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，塑造整体历史观，这是思政课独有的育人优势。”叶方兴认为，寻访人物、收集故事只是起点，依托个体记忆梳理时代发展脉络，让个人经历对接国家进程，才是口述史融入思政课的关键。

　　葛莹莹在多年教学中也深刻体会到了“时代链接”的重要性。她向记者介绍，为避免学生的访谈变成“流水账式聊天”，授课教师会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围绕时代背景、人生选择、政策影响和内心感悟深入追问。比如，询问访谈对象“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”“国家的政策是怎么落地的”“你最困难的时候在想什么”……通过这些问题，学生能够打开思路，从一个人的故事看到整个大时代的缩影。

　　何雨婷在整理马彩萍的人生故事时，就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联系。马彩萍最初的梦想是当一名教师，阴差阳错进了污水处理行业。她没有抱怨，而是“干一行、爱一行、专一行”，从技术“小白”一步步成长为厂区负责人。何雨婷反复对照马彩萍的个人经历与国家政策落地的时间线，逐渐看清“一个普通人如何被时代推着走，又如何反过来参与时代”。

　　为了让学生从“身边事”看见“时代史”，不少高校搭建起了系统化的课程体系。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的“高校思政课口述史实践教学”课程采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模式。理论课上，思政教师会讲解口述史概念、访谈伦理、操作规范与报告撰写要求；实践环节中，学生自主组队、设计提纲、实地走访，最终完成访谈报告。温州大学则实行分层培养，面向大一新生开设“口述史学概论”，夯实访谈技巧与资料整理基础；大二、大三学生担任项目负责人，深入基层开展深度访谈与史料考证。专业教师则全程跟进，在选题审核、现场指导和文稿打磨等方面做好助力。

　　在走访浙江省淳安县一所偏远卫生院时，林奕涵遇到了一位扎根基层20余年的护士。那位护士告诉她：“早年很多村民看病要走几小时山路，医疗设备极度简陋。现在卫生院搬进了新大楼，配备了数字化设备，山里的村民也能享受和城里一样的健康体检。”顺着这条线索，团队继续深入了解国家基层医疗政策的落地过程、个人选择背后的时代背景，最终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民生改善轨迹。

　　“如果没有这些追问，我可能只会记下一个感人的故事，不会看到：实现共同富裕，关乎医疗保障、饮水安全、基层治理等一系列系统工程。”林奕涵说。

　　“平凡铸就伟大。”马彩萍的故事让何雨婷意识到，社会的顺畅运转离不开人们对每一个平凡岗位的坚守，无论是处理污水的工人，还是清扫街道的环卫工，都是时代发展的亲历者、参与者与见证者。

　　“走出自己的小世界，看到另一种可能”

　　“在倾听中思考，在思考中共鸣，在共鸣中行动。”这是葛莹莹为口述史实践课制定的教学目标。

　　去年，葛莹莹与团队针对课程效果做了一轮追踪问卷调查。不少带队教师从学生的口头反馈和课堂汇报中，频繁听到“有触动”“有感动”“有思考”等词汇。更让她欣慰的是，有一组学生在采访了荣获“江苏好人”“江苏省慈善之星”等荣誉称号的丁斌之后，自发参加了帮扶残障人士、老人陪诊等志愿服务。

　　陈鸿超也观察到了类似变化。他告诉记者，这种“在身边发现历史”的体验，让不少学生走出了自己的小世界，甚至让部分学生克服了“社恐”。曾有一名性格内向、惧怕社交的学生，为完成乡村口述作业，硬着头皮去采访。从起初的结结巴巴，到顺利完成近一万字的访谈稿，这名学生不仅突破了心理障碍，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后续的实践活动。学生在分享会上说：“这是我第一次发现，原来自己可以做好一件‘与人打交道’的事。”

　　为什么口述史访谈能带来这样的改变？在叶方兴看来，口述史带着当事人的情感、记忆与人生感悟，鲜活而真实。“当学生从旁观者变成倾听者和记录者时，那些原本遥远的故事便会进入他们的生命体验。”他发现，不少学生正是在倾听他人故事的过程中，完成了从“被感动”到“想行动”的转变，也在他人的经历里重新审视自我、锚定方向。

　　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。有学生被扎根山区多年的乡村教师打动，课后主动报名参加山区支教项目；有学生在与茶农的交流中，了解了返乡青年借助电商直播帮乡亲们打开农产品销路的故事……何雨婷将这种感受总结为：“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。”

　　“很多学生以前并没有注意到祖辈的过往、家乡的变迁，当他们以记录者的身份回望过去，就能更好地读懂平凡生活里的时代印记。”陈鸿超总结。

　　不过，叶方兴也提醒，选取口述史素材必须有“代表性”，避免过于个人化。“口述的根本意义，是以个人之‘口’述时代之‘事’，个人是时代的亲历者、见证者，故事要有时代的印记、是时代的缩影。”此外，一些高龄受访者的记忆可能出现偏差，或有意识地进行主观修饰。对于这些问题，必须注重口述史料的规范整理，并由专业教师进行指导把关。

　　AI技术的发展，会给口述史领域带来哪些影响？叶方兴认为，智能设备可以提升访谈录音、资料整理的效率，扩大口述史的覆盖面，却“永远无法取代人与人面对面交流的生命感、故事感与体验感”，而这恰恰是口述史融入思政教育最珍贵的东西。

　　对此，葛莹莹也深有同感。她说：“一个眼神、一次沉默、一个哽咽，这些情感瞬间所蕴含的信仰与坚守，只能靠学生自己走进现场、用心感受。”

　　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来源：中国青年报

来源：中国青年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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