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，可能在数千公里外掀起一场风暴；而一只扑闪到眼前的蝴蝶，也可能是穿越风暴而来。

　　香港大学的研究者就发现了一只这样的蝴蝶。从日本福岛到香港浅水湾，它飞了3016公里，打破了全球纪录。

　　这只大绢斑蝶有一对灰褐色的翅膀，扇动时像风吹动绢布。它身上的日语贴纸记录着它的来处：4个月前它还在福岛的一家滑雪场，和它一同被标记的还有481只斑蝶。

　　124天后，人们在香港找到了它。抵达之前，它遇过季风、气流，飞过没有一朵花和一滴淡水的海面。

　　这是有记录以来，大绢斑蝶第三次由日本飞抵香港，也成为全球已知飞行距离最远的大绢斑蝶。2011年，曾有一只大绢斑蝶花了82天，飞越2423公里。

　　斑蝶是蝴蝶中的候鸟，越冬时会飞到温暖的地方。北美帝王蝶每年秋季都会南迁到墨西哥，在11月初的亡灵节期间抵达，人们将其视为往生的亲友归来。关于它的研究已经开展了80余年，亚洲的斑蝶也迁徙，不过细节鲜为人知。

　　2024年这只跨海大绢斑蝶被发现时，香港大学凌悦丰团队已在山谷中标记斑蝶数年。

　　他们想知道蝴蝶的迁徙路线：它们只是途经香港，还是在此过冬？进而弄清它们的生存逻辑，为昆虫保护找到科学依据。

　　从2021年到2025年，这支团队标记了15918只斑蝶。

　　他们用网兜采集蝴蝶，轻轻捏住它们的胸部，用棉签刮除后翅的鳞片，再贴上特制的贴纸——这些轻盈脆弱的生命体重不足1克，贴纸则和人的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宽，重约两根头发丝，防水。这类轻量化标记方式，同样适用于蜻蜓、瓢虫和蜜蜂。

　　标记数量最多的两类斑蝶，被称为“乌鸦”和“老虎”，前者张开翅膀时背面闪着蓝紫色的光泽，另一种翅膀布满老虎条纹。“乌鸦”喜欢在植被茂密、临近水源的山谷避风处聚集，成群如满树的枯叶；“老虎”则常聚集在富含吡咯里西啶生物碱的植物周围，如吊裙草和大尾摇。

　　大多数时候，凌悦丰团队成员做的事，就是等待斑蝶的回音。大部分“乌鸦”“老虎”再也没有被找到，消失在自然中。

　　从2021年研究启动时，他们就号召更多人，发现带有贴纸的斑蝶后，登录贴纸上印有的网址，填报发现时间、地点和蝴蝶样貌特征等信息。

　　最终被标记的斑蝶中，有1186只被再次发现，其中一半由公众上报，它们都还在香港，最远距离放飞处仅17.1公里。

　　不久前，研究团队在《昆虫保护杂志》上发表了一项成果。和人类最有缘的一只大绢斑蝶，被报告了7次；有4只斑蝶在标记超过100天后仍被发现——普通蝴蝶成虫寿命只有3周左右，斑蝶更为长寿。

　　11月下旬至1月，它们在香港聚集，深冬时全部消失。研究团队推测，香港并不是它们的越冬地。它们理应去了更温暖的地方，但团队并没有收到像跨海的日本大绢斑蝶那样的报告。

　　在论文中，凌悦丰呼吁更多地方的人们一同参与研究，就像很多年前对帝王蝶那样。1937年，一名26岁的加拿大学者想知道，帝王蝶会到哪里过冬。但他发现，仅凭自己和妻子，根本跟不上蝴蝶的脚步。

　　后来，他组建全球首个昆虫迁徙协会，鼓励各地学生、农民、自然爱好者一起报告蝴蝶。他花了38年，标记了数十万只帝王蝶。追踪数据显示，帝王蝶一路南下，到美国得克萨斯州后便踪迹全无。这位学者又在墨西哥刊登求助信息，寻找当地志愿者帮忙搜寻。

　　1975年，墨西哥志愿者传来消息，在一片高山冷杉林里，数百万只帝王蝶正聚集越冬，这里距离它们起飞的起点，超过4000公里。

　　1976年，这位白发苍苍的学者赶赴现场，亲眼见到了谜底。这一年，他已经65岁。

　　在中国内地，人们也在追寻斑蝶的消息。

　　研究者陈锡昌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追踪蝴蝶。2005年，他开始带领志愿者做斑蝶标记，但10多年过去，从未收到任何消息。

　　2012年，在深圳马峦山，他曾见过数万只迁徙斑蝶。一只蝴蝶飞起来时很安静，但当数万只蝴蝶同时飞起来时，能听到像蜜蜂一样的嗡嗡声。

　　20世纪末，他们常采集蝴蝶的标本，后来不做了——能看到的蝴蝶越来越少了。

　　在一部10年前播出的纪录片《消失的蝴蝶》中，摄制组跟随陈锡昌去往广西的山林寻找彩蛱蝶。30年前，他曾在白云山看到过一只彩蛱蝶，后来却再也没有见过。

　　30年过去，他终于听说，广西的山林中有人发现了这种蝴蝶。他们一行人到达后，蝴蝶已不在原处，只采集到几颗无法确认的虫卵。不久天下起了雨，他们跑到一处屋檐下躲雨。陈锡昌有些失落，雨水会打湿蝴蝶的翅膀，让它们短时间内无法起飞。

　　急雨过后，他们继续出发，一无所获。

　　可就在他再次路过躲雨的那处屋檐时，一只彩蛱蝶正停在门口扇动翅膀。

　　在北美，迁徙型帝王蝶已经被列为濒危物种，过去10年，其种群规模大幅下降。《科学》等顶刊的研究一致表明，栖息地消失、农药滥用与气候变化，正在让这场延续了千万年的迁徙走向崩溃。一项研究证明，即使是在无人干扰的高山草甸，不只蝴蝶，许多昆虫也在大幅消失。

　　研究者迫切地希望，找到蝴蝶的路线后，能够帮助它们，即使只是沿途种下它们喜欢的植物。

　　一群00后正在跟着陈锡昌一起找蝴蝶，他们和凌悦丰一样，等待着更多公众的消息。夏日将至，或许，人们对眼前的美丽生命多看一眼，就有机会帮助它更好地活下去。

　　一位志愿者说，她不知道迁徙的谜底什么时候揭开，但她希望，蝴蝶每年都会来这里。

　　黄晓颖 来源：中国青年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