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“星际旅行者”出发的地方
发稿时间:2026-01-23 06:39:00 来源: 中国青年报
这“群”电磁波旅行了29亿年才来到地球。
它出发时,宇宙还很年轻,地球表面还是海洋,细菌等原核生物是这个星球为数不多的居民。
人类给这“群”电磁波取的名字是“快速射电暴(FRB)20220529”。“快速”是指它的持续时间是毫秒级的,人类眨一次眼的工夫,足以容纳几十次爆发。但它爆发的能量却不容小觑——可抵太阳燃烧几天甚至一年的能量。名字最后的一串数字则是人类最初发现它的日期。
这个快速射电暴本会像绝大多数同类一样,被地球厚厚的大气层拦截,只有微弱的能量抵达地球表面,旋即消失。没人意识到它曾出现过。
直到2022年,加拿大氢强度测绘实验望远镜(CHIME)发现了它,中国建成使用5年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(又称“中国天眼”、FAST——记者注)捕捉到它一次又一次来访的痕迹。来自中国的一群天文学者持续关注了它两年多,他们试图揭秘它的“家”在何方。北京时间2026年1月16日凌晨,这一研究成果在线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《科学》杂志。

快速射电暴双星起源示意图。受访者供图
宇宙深处的“火山爆发”
论文通讯作者,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副台长、研究员吴雪峰将快速射电暴比作“火山爆发”:大部分来自“死火山”,爆发一次便归于沉寂;少数是“活火山”,会重复爆发,他们称之为“重复暴”,但“活火山”的爆发并无规律。
这些来自宇宙深处的“火山爆发”,曾经令天文学者感到难以置信。
2001年,澳大利亚帕克斯射电望远镜在巡天时记录到一个持续时间不到5毫秒的射电脉冲,它释放的能量远远大于已知的毫秒时标天体。直到2007年,美国西弗吉尼亚大学教授邓肯·洛里默才在存档数据中发现了这一异常现象。他将其命名为“快速射电暴”(FRB),并将第一篇关于这一现象的论文发表在《科学》杂志。
当时,这是人类发现的唯一一例快速射电暴。此后的数年,人们以为这是一个偶然的错误。直到2013年,澳大利亚的一支科研团队又发现了几起类似现象,这才确认“快速射电暴”是普遍现象。
从此,快速射电暴成为困扰全世界天文学界的谜团:它来自哪里?是如何产生的?为何有这么强大的能量?
当宇宙深处这一“火山喷发”的“冲击波”到达地球时,能被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,可能只剩下一粒“尘埃”。
来自手机基站、雷达、卫星通信的电磁干扰,都比快速射电暴的信号强数倍乃至数百倍,只有灵敏度极高的射电望远镜才能捕捉到这个来自宇宙深处的信号。
幸运的是,“中国天眼”正是这样一个敏捷的“捕手”。

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副台长、研究员吴雪峰在新闻发布会上讲解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/摄
睁开“天眼”
论文第一作者、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副研究员李晔说话轻快,一说起自己做的工作,她就忍不住先笑起来。在她的描述中,FRB20220529像个偶然相遇的朋友。
FRB20220529是“中国天眼”观测到的第四例持续重复出现的快速射电暴(以下简称“重复暴”)。由于“中国天眼”的灵敏度高,快速射电暴变得不再罕见,但重复暴依然稀少。李晔觉得,“它作为第四个(长期活跃的重复暴),不管它是什么样,都值得仔细看一看”。她最先申请关注这个“重复暴”。
研究团队申请了美国、西班牙等国的射电望远镜联合寻找,终于瞄准了这个FRB的精确坐标。
吴雪峰形容,从那之后,团队成员开始了“守株待兔式”的等待,他用“幸运”来形容这次发现——望远镜观测时间有限,选择观测目标往往有“赌”的成分。
“中国天眼”传来的数据庞杂,需要经过复杂的数据处理才能应用。紫金山天文台博士后杨轩擅长做数据分析,云南大学中国西南天文研究所副教授杨元培擅长理论分析,这些年轻的天文学者陆续加入研究团队,一起迎接这个来自宇宙深处的“信使”。
他们注意到,这一快速射电暴的偏振方向出现了不同寻常的“法拉第旋转”。
快速射电暴本质上是射电波段的电磁波爆发,电磁波在宇宙中“航行”的过程中,偏振方向会发生改变,称为“法拉第旋转”。但这次的法拉第旋转量非同寻常。
2023年12月,杨轩处理数据时发现,法拉第旋转量出现了短期的大幅跳变并快速回落。看到这个异常的数据,他的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:“是不是我算错了?”
经过多次复核,数据确认无误,这个团队才惊喜地意识到——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发现。
人类发现快速射电暴快20年了,它的来源始终是个谜,全世界的天文学者提出了种种设想。吴雪峰笑道:“早期发现的FRB只有30多个,但是各种猜想却有四五十个。”
快速射电暴几乎都来自距离地球遥远的宇宙深处,从十几亿光年到90多亿光年不等。在人类“认识”的快速射电暴中,只有一例来自银河系内。
这个距离人类最近的快速射电暴,暴露了自己的行踪——天文学家推断,它来自银河系内的一颗磁陀星。可惜的是,它“长得”跟其他快速射电暴都不太一样——能量弱得多。吴雪峰把它比作“身高50厘米的成年人”。
根据法拉第旋转量的剧烈变化,研究团队排除了种种可能,他们最终认为,伴星的星冕物质抛射(CME)可能会导致这一现象。
这意味着,这个快速射电暴很可能产生于两个星体之间的“互动”,也就是来自双星系统。这一研究团队为快速射电暴起源于双星系统提供了关键观测证据。
研究团队根据红移数据推算,这一快速射电暴距地球29亿光年。这是宇宙年纪尚轻时发来的信号。

2025年夏天,“快速射电暴及其天体物理”研讨会在北京师范大学召开。会议期间,FAST优先和重大项目团队的部分参会人员合影。朱炜玮(前排左五)、张冰(前排左四)、李晔(二排右七)、杨轩(二排右五)、杨元培(二排左二)在现场。受访者供图
开创新的研究模式
论文通讯作者、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朱炜玮从小喜欢看科普读物。对未知的好奇,使这名1999届高中毕业生报考了天文专业,后又继续攻读硕博士学位。
朱炜玮记得,读硕士研究生时,他开始研究射电天文,当时国内没有可用于脉冲星研究的射电望远镜,他和同学们“只能在别人的论文里扒数据”。“中国天眼”投入使用,“中国天文学者有了最好的射电天文数据”。
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员史生才从事射电天文研究30余年,他看到中国射电天文这数十年的发展历程:“中国射电天文从(被)远远地甩在后面,到跟跑,到领跑。”
“中国天眼”还在国内开创了一种新的研究模式。
“中国天眼”启用后,朱炜玮与香港大学物理学系教授张冰联合申请了“FAST优先和重大项目”,每年有150小时的观测时长。他们欢迎对快速射电暴感兴趣的科研人员加入这一开放项目,大家每周开一次例会。例会通常由张冰或朱炜玮主持,大家在会上了解最新的观测数据、提出各种研究想法。张冰说,除了带队的六七位资深学者之外,研究主力都是年轻人。
来自不同团队的年轻学者提出设想、组队研究。这一开放团队已经产出了不少成果:2022年发现首例持续活跃快速射电暴,这一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《自然》杂志;2022年,他们又获得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快速射电暴偏振观测样本,首次探测到了距离快速射电暴中心仅1个天文单位(即太阳到地球的距离)的周边环境的磁场变化,也发表于《自然》杂志。
张冰说:“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继续观测就好,经常有一些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。”
但目前还有很多疑问尚未解答。
吴雪峰打了个比方:“如果有个遥控器,把太阳这盏灯关掉。太阳直径140万公里,需要几秒才能熄灭。(快速射电暴)只有几毫秒,说明它来自一个非常致密的天体。”
目前人类了解的一类致密天体是脉冲星,脉冲星的密度极大,相当于把整个地球压缩到足球大小。但快速射电暴又不像脉冲星的产物,它没有脉冲周期,而且它的亮温度(用于描述脉冲星射电辐射强度的物理量——记者注)比脉冲星还要高。
这个“双星系统”中究竟是怎样的两颗星?快速射电暴的爆发机制是什么?辐射机制是怎样的?这些疑问都有待解答。
在这个年轻的团队里,“好奇心”和“想象力”是研究的驱动力之一。
杨轩从高中开始对天文产生兴趣,当时科幻小说《三体》开始流行,他迷上了这套小说,也开始对天文产生好奇。
李晔也爱读科幻小说,她想象:“如果未来人类能做星际航行,是不是可以用脉冲星当灯塔?等我们到银河系之外去做星系际航行,快速射电暴是不是可能成为路标?”
在工作中,这群天文学者接触到的是宏大的时间和空间尺度,他们关注宇宙的起源,也关注物理规律的限度。在工作之外,他们是爱好打游戏、看小说、关注柴米油盐的普通人。
杨元培记得,无人深空探测器“旅行者1号”退役前,科学家让它冒着被“灼伤失明”的风险,调转镜头拍摄了地球——那是茫茫黑暗中一个颜色暗淡的蓝点。
美国科普作家卡尔·萨根的一句名言让杨元培很受触动:“它就在这里,是我们的家园,是我们自己。在它上面,你爱的每一个人、认识的每一个人、听说过的每一个人,以及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,都度过了他们的一生。”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
来源:中国青年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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